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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彩霓裳:不能遗忘的“雕像”

发布日期:2008-01-03   编辑:龙天尧   关注:

在我这一生中什么事情都可以遗忘,而唯独不能遗忘的就是那些有着美好心灵和奉献精神,雕像一样站立在锡都百里矿山的锡矿工人,因为他们是牺牲自我而把财富奉献给祖国的人……

——题记

这个夜晚我难以入眠。

那时我坐在灯下双手捧着一块银光耀眼、闪闪发亮的精锡锭满怀深情凝望的时候,我就想起我熟知的那个矿工世家,就想起了谷雨。而想起谷雨,我就想起了他的父亲在那个开采锡矿的地方手提一盏矿石灯在坑道里忙碌的身影,就想起早先闹粮荒的时候,他父亲由矿山带回一个馒头时也要分成两半放在我和谷雨的手心里,而他自己却宁愿饿着肚子的往事;想起谷雨,我就想起我去那个开采锡矿的地方采访时在翠绿色的山谷里见到的那座红色的“雕像”……那时我才豁然顿悟:他们都是一群为新中国采掘财富并曾经有恩于大家、淳朴善良不要任何回报的好人啊!然而,这些年来,我却遗忘了他们……

那是60年代疯狂的岁月里,几乎是一夜之间,我在一个大机关里工作的父母均被打成走资派。一天当我放学回家时,学校里那几个男生团团围住了我,他们怒骂着要让我这个小走资派尝尝无产阶级的铁拳头。于是,雨点一样的拳头就向我打来。当我无望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从人群外冲了进来,他一边保护着我,一边和那些人对打起来,后来那些人终因不是他的对手,只得悻悻地骂着落荒而逃。见那些人都跑了,他就从身上掏出一块粗布为我擦脸上的血迹,我这才看清原来他就是我的邻居——那个大我两岁名叫谷雨的男孩。我哽咽着对他说道:“你把那些人都打跑了,不怕因为我而受牵连吗?”他竟然满不在乎地一边为我擦着脸上的血迹一边对我说道:“不怕,我比那些人更根红苗正,因为我是响当当砂丁的儿子,真正的无产阶级!”从那天起,为了不再让我受到欺辱,谷雨仿佛我的一个大哥那样关心和保护着我。后来由于我父母又被造反派押去离这个城市很远的“五.七”干校进行劳动改造,我成了无人管的野孩子时,又是谷雨和他的父母把我领到了他们家……

在那种动乱而贫穷的岁月里常常会出现饥荒。而为了让大家吃饱,谷雨的父亲常常饿着肚子把自己在矿山上的口粮节省下一些来给大家吃。有时他好不容易省下一个馒头并从矿山带回来时,宁愿自己饿着肚子,也要把那个馒头分成两半放在我和谷雨的手心里,使我感动得往往只能混合着泪水吞咽手里的那半块馒头……那种苦涩的日子过了几年之后,由于我父母落实了政策并调了工作,大家家就搬到了另一个大院里,从此我和谷雨一家就很少有往来了。直到后来就要结婚的谷雨和他那个将要做新娘的漂亮女子来到我家,并把他们新婚的大红请柬送到我的手里时,我这才知道谷雨早已接替了他父亲的班而成为锡矿里一名普通的矿工了。我问谷雨他的父亲现在身体还好吗?他就低下头沉默不语,半晌,他抬起头来噙着泪水告诉我,在大家家搬走后第二年的一个雨季里,由于坑道深处的采场突发一场意外事故,致使他的父亲再也没有回来……那时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有着慈祥面容仿佛我的老父亲一样关心和疼爱过我,甚至宁愿自己饿着肚子也要把节省下的半个馒头放在我手心里的老人,而那个老人就是在那个有雨的日子里再也没有回来的谷雨的父亲!我紧紧地握住谷雨的双手动情地说道:“在大家一家遭难的时候,你们一家有恩于大家。要不,我让我父母为你们调动一下工作,让你们离开那个生与死永远如同章回小说一样布满悬念的矿山?”

那时谷雨并没有显出激动的样子,他默默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掌大的精锡锭一边抚摸一边深情满怀地凝望了很久,然后才缓缓地对我说道:“父辈的根我不能割断,我依然要去那个遍地是宝,脚脚踩钱的地方剥离那些有色彩的石头……”他眷恋矿山的情怀真令我感动!临走时,谷雨就把那块精锡锭送给了我作纪念。而从那一次参加了谷雨在矿上举行的婚礼之后,20多年来由于我的工作变动频繁,渐渐地我也就遗忘了谷雨……直到前久我参加了作家协会的一个笔会去那个开采锡矿的地方采访时,我才突然想起了谷雨。那天,我向一个老矿工打听谷雨的消息时,那个老矿工仿佛注视一个外星人似地默默注视了我很久很久,半晌他才低沉地反问我:“你真的不知道谷雨的消息吗?”我坦白地告诉他,谷雨曾经像兄长一样给过我很多关心和保护,但这20多年来我竟然还是遗忘了他……那个老矿工于是就噙着泪水告诉我:五年前的一天,因为坑道深处的采场突发冒顶事故,在刹那间,谷雨把一个年轻的生命奋力推出死亡边缘,把生的希翼留给了别人,他自己青春焕发的生命却骤然终止了,那时他的儿子刚刚六岁,他住院的母亲与妻子还等着他去照看……

那是一个飘着细雨的午日,老矿工带着我向谷雨的家走去,我在那片繁华的矿工生活区一幢新建的楼房里见到了谷雨的妻子——那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她没有因为谷雨的早早离去而倒下,她依然那么坚强地继续在锡矿山上工作着。老矿工告诉我,锡矿山上像她这样的坑嫂还有很多,她们都像自己的丈夫那样默默而平凡地奉献着自己的一切,有的坑嫂还多年被评为先进并受到表彰……大家正聊着,突然就有一个虎头虎脑颇为逗人喜爱的少年跑进屋里来,老矿工指着那个少年告诉我,他就是谷雨的儿子!

我把这个少年紧紧地抱在怀里。我问他长大以后要干什么时?他竟然不暇思索地回答我道:“我妈要我好好读书,将来去考地质学院,然后再回到锡矿山来工作……”我望着他那一双似曾相识会说话的大眼睛,想起了他的父亲——那个曾经像我的兄长一样给过我很多关心和保护的人!一串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当我和老矿工从谷雨家里出来时,雨早已停了,丛山环抱的绿地里闪现出一条壮丽的彩虹。一群下班的锡矿工人从翠绿色的山谷里迎着彩虹向大家走来,我停住脚步认真注目——在彩虹与翠绿色山谷的背景下,那群被矿泥染红全身的矿工就仿佛是塑在这片山谷里一座红色的雕像。恍惚中我似乎还在那座红色的“雕像”里看到了谷雨以及他父亲的身影,那座土红色的“雕像”是那么庄严地震撼着我的心灵!此时,由远处的群山深处传来一声声隆隆的炮响。我知道,在一山连着一山的山肚子里,正有锡矿工人在1000多米甚至2000米地层的深处爆破,正有锡矿工人在1000多米甚至2000米地层的深处为进进出出的矿车装着沉甸甸的锡矿砂并把它们运向远方……他们是那样默默无闻和平凡,平凡到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更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平凡到当我享受着现代文明的时候就常常会遗忘了他们……我想起了希腊神话中那个关于普罗米修斯的传说:普罗米修斯为了造福人类,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从天上盗取火种带到人间……我想,这些从见不到阳光的地层深处把财富带给人间的锡矿工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不正如普罗米修斯一样高尚吗?!

晨曦已从窗外照进屋里来,在晨曦的照耀下,我手中这块精锡锭更为光彩耀眼。当我再次满怀深情凝望这块闪亮的精锡锭时,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谷雨用粗布为我擦去脸上血迹的情景,又似乎看到了谷雨以及他的父亲在1000多米甚至2000米见不到阳光的地层深处把财富带给人间的身影……那时就有一串泪水从我的眼眸里悄悄地滑落下来,泪水中我在锡矿采访时见到的那座土红色的“雕像”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其实,那座土红色的“雕像”早已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深入让我久久不能忘怀了,我想,这意味着在我这一生中什么事都可以遗忘,而唯独不能遗忘的就是那些有着美好心灵和奉献精神,雕像一样站立在锡都百里矿山的锡矿工人。他们美好的心灵和无私奉献的精神其实就如同多年前,谷雨送给我的这块光彩耀眼的精锡锭一样闪闪发亮,他们是一群淳朴善良不要任何回报的好人啊,也正因为有了他们一代接一代默默的奉献,才使中国锡都这颗璀璨的明珠在世界有了耀眼的光芒,也才使大家的社会有了那么多灿烂的文明!因此,无论任何时候大家都不应该也没有任何理由而遗忘他们,因为他们是牺牲自我而把财富奉献给祖国的人!他们在把中国锡都铸造为精品都市的同时,也铸就了共和国主人的群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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